他把"不当官"的信抄了两遍,一遍封神,一遍被人说是赝品。此作就是1319年也就是元朝的延祐六年九月十五日时赵孟頫所书的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此作是他抄录的三国时期的嵇康所写的散文。据落款年份推算应是他66岁时所书的作品,此时的他人书俱老,行笔更是苍劲有力,文徵明认为此作是他的传世作品之中最妙的一帖。 这卷字,绢本,纵 21.8 厘米,横 254.7 厘米,一百二十一行、一千二百余字,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。明代文徵明晚年见到它,给出的评价后来被反复引用:"妙绝可爱,赵书传世颇多,此其第一帖也。"文徵明自幼学赵,研习"赵体"数十年,这话不是客套。 赵孟頫第二年又抄了一遍。第二卷如今在台北故宫博物院。两卷时间只隔一年,面貌却像出自两个人之手:北京这卷以行草笔意为主,牵丝映带、笔势连绵,圆转流畅;台北那卷以行楷为主,折笔明显增多,横折处先提后按,方角分明,"山""石"一类字处处可见楷法方折。 台北这卷长期被当作赵孟頫六十七岁的力作来推,可如果把它和北京本并排看,行气不太自然,笔法与结体都能找到模仿的痕迹,学界不少人倾向于它是后人的临仿,而非真迹。它曾由明代夏原吉、清代安岐收藏,后为李石曾所有,1954 年李煜瀛在卷前题了"吴兴真蹟"四个字。题的人信,不等于字就是真的。 在此作书写的时间线往前数四个月,那是他刚辞掉翰林学士承旨,此作的内容写的是嵇康写给山涛的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。山涛要举荐他接任自己的官职,嵇康写了一封长信,把荐举顶了回去,还附上"七不堪""二不可",等于把退路一条条亲手堵死。 几百年来,"俗""柔媚""无骨"这几个词一直跟着赵孟頫。明代莫是龙的话最锋利——他借王羲之的口说,字若写得横平竖直、个个像算筹那样规整,就不叫书法,只剩点笔画的样子;而赵孟頫的毛病正在于此。 董其昌的批评更狠:"书家以险绝为奇,此窍唯鲁公、杨少师得之,赵吴兴弗解也。"再加上他以南宋宗室身份出仕元朝,"人品不正"的标签一贴就是几百年,连字都跟着受累。 莫是龙的这段批评,写在赵孟頫去世两百多年后。真正隔着时间下过功夫的人是文徵明——他从小学赵体,临了几十年,最后把"第一帖"这三个字给了《绝交书》。 再看这卷字,起笔顺锋入纸,不做明显的顿挫,以圆转收束;撇捺之间实连的处理留着章草的波磔形态,但幅度压得很小,一笔带过,不夸张地挑踢——说明他对章草的理解已经不停留在外形模仿,而是把笔法的逻辑消化进了日常书写的节奏里。捺画末端有一个极短的顿挫后平出,早年作品里几乎见不到,那是李邕行书留下的痕迹,融得不生硬。 只不过学的时候得记着一件事:赵孟頫的晚年,不是"变媚了"或者"变刚了"那么简单。他把嵇康的字抄了两遍,把一辈子没说出口的东西,都藏在了笔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