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向来以为,世间最易遮人眼目的,从不是晦涩的古字、冷僻的典章。 倒是那些人人挂在嘴边、时时见于纸笔的成语,最叫人懈怠,最容易教人凭着几分粗浅观感,望文生音,以讹传讹,糊里糊涂错上许多年。如丧考妣四字,便是我亲身栽过跟头、当众露过浅薄的一例。 从前的我,大抵也是随了世俗的通病。初见“妣”字,字形眼熟,便草率归了俗读,张口便是rú sàng kǎo pǐ。与人闲谈世事、品评人情百态,但凡见人颓丧失神、悲戚失态,我便顺口用这四字形容。周遭听者,无一辩驳,无一指正。错的人多了,这谬误便稳稳扎根在口舌之间,我竟信了许多年,以为这便是天经地义的读法。 现在想来,实在是可笑,又可愧。 那日文座谈论世相,我照例侃侃而谈,道出这句熟稔的错读。话音落下,席间一片默然。并非嘲讽的默然,是清醒者对愚陋的默然。一位治学严谨的先生缓缓开口,轻轻戳破了我多年的谬误:“此字不读pǐ,是bǐ。如丧考妣,当读rú sàng kǎo bǐ。” 短短一语,不疾不徐,却叫我瞬间面热耳燥,手足无处安放。 满堂寂静里,我方才幡然醒悟。自己附庸风雅多年,借用古成语描摹人间情态,自诩略通文墨,到头来,连最基础的字音都全然错谬。所谓知文,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罢了。 后来翻检字书,才得见本源真义。 考,为先父;妣,为先母。如丧考妣,本义是如同丧失双亲一般悲恸哀戚,是古文中极重的形容。自古典籍沿袭,“妣”字恒定读bǐ,专指亡故的母亲,字义庄重,读音有定,从无pǐ的读法。 世人屡屡读错,病根终究是人心的浮躁与懒惰。 见字形似“匹”,便不假思索,随口附会读音。读书不求甚解,认字不究本源,只学皮毛之用,不存敬畏之心。但凡大众皆错,便默认无过,把浅薄当寻常,把谬误当常识,代代沿袭,积非成是。这等通病,藏在无数普通人的文字习惯里,不起眼,却最显鄙陋。 我从前总笑世人盲从,随波逐流,不知求真。殊不知自己亦是此间众人,陷在同样的惰性里,虚度时日,枉读诗书。一字误读,看似只是唇齿间的小小过失,实则照见治学的潦草、求知的敷衍。 当众出丑的难堪,于我而言,不是羞辱,是警醒。 文字是最公允的东西,你不肯俯身求真,它便在众人面前,毫不留情地揭穿你的浅薄。没有人情可讲,没有俗例可恕,错了,便是错了。 时至今日,我已牢牢谨记,再不敢有半分差池: 如丧考妣,读rú sàng kǎo bǐ,绝不读pǐ。 人间治学,最忌想当然。少几分盲从的惰性,多几分审慎的本心,方才不负笔墨,不负斯文,不负每一个流传千年的汉字。 特别